胖大夫荷香茶

胖大夫荷香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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荷香茶图片

“百六十里荷花田，几千万家鱼鸭边。舟子搦篙撑不得，红粉照人娇可怜。”这是迄今为止，我读到的最壮观最养眼最酣畅淋漓的赏荷诗句，出自乡贤郑板桥笔下。诗中的夏日水乡，处处是荷，满湖胜景，欸乃声喧杨柳岸，温柔乡在藕花天，端的叫人心旷神怡，流连忘返。赏累了，移步于红裳翠盖间，伸手采两只莲蓬，剥出莲子，去了青衣，轻轻一嚼，满口清甜，闭了眼便陶醉在无边的荷香里。睁眼一瞧，见一湖的青莲正打量自己，清风中指指点点的，倒叫人有些羞涩。

城里也有荷，是种在盆里的，盆在水泥池中，围成一个圈，隆冬时积了一缸缸雪，是一缸缸无与伦比的硕大的雪蘑菇，清隽得好看。春天里，豆瓣大的叶芽钻出淤泥，不几日，小荷才露尖尖角，一场场雨水适时漫过，便有了一池水，水面清圆，绿碟似的荷叶上汪了晶莹露珠越发青嫩似玉，然后一天天，叶肥厚，叶苍翠，叶葳蕤，便让一根根荷梗撑出了水面，叶下一趟趟游动着小锦鲤，或东或西忽南忽北，鱼戏莲叶间，有趣。某一天，怯怯地开出了第一朵花，开出了更多的花。柔柔弱弱的，让人有些担忧，只怕承不住一场大雨。

那一盆盆荷，分明就是水乡人家门前的碗莲放大版，一池荷终归是接不上地气，哪里比得上藕塘里的荷，那样泼辣爽快，肥硕自然，舒卷开合任天真。

我爱的是扎根淤泥湖沼的荷，梗粗壮，叶肥厚，绿阳伞一样随意招摇，花肆意地笑在蓝天下，碧波上，风过，一团团挤挤挨挨，像一个大家庭，相互之间既是独立的个体，却又是疏密有致的和谐整体。若看一朵荷，霞苞霓荷碧，天然地，别是风流标格。若看一塘荷，只见重重青盖下，千娇照水，好红红白白。就在众荷之间，还蓬蓬勃勃地长了柔韧青蒲、修长芦苇，蒲上结蒲棒，芦苇开芦絮，红莲沉醉白莲酣，灵动而娇妍地开放，像一群豆蔻少女在水上快意舞蹈，远处的毫无遮掩，岸边的却爱藏于苇丛里，有的干脆挤在青蒲棵间，那一低头的温柔，最是生动绰约，花瓣上逗留一只小蜜蜂、荷梗上歇一只红蜻蜓，摁一下快门，就是最美的荷塘清趣图。

雨中的荷也美，雨带着风击打在荷叶上，叶与梗欹欹倒倒的，叶下慌慌地避了两只黑水鸡，目不转睛地盯住一颗颗雨滴无声地落在水面上，“沙沙沙”滴落在荷叶上，水面上是一个个水泡，荷叶上则要凝成一大颗露珠，又叮咚一声滑落在水中，开出一朵雨花，雨大了，荷塘里便像煮开的锅，氤氲出白白的雨烟，一塘的花与叶都半隐半现于如纱似幔的白烟之中，如痴如醉，如梦如幻。蓦然间，荷塘深处“扑噜噜噜”飞起一只大鸟，一会儿又不见，心头竟涌上一层禅意来。待大雨初霁，红日又现，清泠泠的一塘荷，雨珠儿全让阳光映照出七彩的光，硕大的花朵越发红得野艳，一洗如碧的阔叶更加绿得可爱，只可惜没有王冕那样的好丹青，要不就着雨后斜阳，画几枝没骨的荷花，多美！

既画不成，于蝉鸣嘶嘶的暑天里，潜入一面湖水深处的荷香里，借那凉爽荷风涤去满身的炽热，更是高情雅趣。张岱的《西湖七月半》中就记载，月色苍凉，东方将白，那看月的各色人等皆散了，一帮文人墨客偏要驾一叶轻舟，纵情到西湖深处，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，香气拘人，清梦甚惬。想来满天的繁星与满湖的萤火也要羡慕一帮会享受的文朋诗友吧。斯时，舟人水鸟同入梦，鱼儿也睡了，圆月也睡了，唯有一湖荷香醒着，宁静而悠远，温润而沁凉，只觉自己也是一朵荷吧，一朵浸湿露水的荷。但最美的荷却是一位叫芸的女子，沈复在书中说，“夏月荷花初开时，晚含而晓放，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，置花心，明早取出，烹天泉水泡之，香韵尤绝”。将茶叶置于荷花的花蕊中，借天然荷苞熏香茶叶，多聪慧又风雅的女子。那茶与荷窨制出来的别样荷香，定是包含了更多爱的芬芳了。

我至今未尝过荷香茶，却吃过一回喷香的野藕饭。幼年时，陪小伙伴去他外公家玩，外公家就在一片芦荡边，胭脂色的野荷花在芦荡里多情招摇，俯仰生凉，阵阵荷香沁人心脾。我们划一只小鸭船，跟着外公去采莲又采菱，中午吃的就是芦荡里钓得的野鲫鱼，除了糖醋藕片，炒螺蛳，饭锅里竟还有一节节野藕，一咬满口的香甜，扯不断的藕丝能拖老长，黄昏时，袅袅炊烟下的野荷，笼上一层微醺似的光，更显一种古典之美。晚上我们就在月光下剥莲蓬，面对一天星河，听外婆讲古老的传说和遥远的神话故事……至今，再未尝过那样的野藕，真叫人想念！

其实在我们家，最爱荷的应是母亲。母亲就生在荷乡宝应，高宝湖的荷一望无边，香得醉人啊。在荷花过人头的季节，出门采藕，采莲，在湖中捉鱼摸虾是最平常的了。母亲谈到荷，水波荡漾的目光中总是流淌着高宝湖的粼粼月光，那里面就有着一脉脉荷香，令人神往。只是在吾乡，那时荷并不多见。我带母亲进城时，还特意兴致高昂地领母亲到了森林公园，看了一回荷。母亲俯下身子，深深地嗅那荷叶的香、荷花的清。我分明看到母亲眼里有水雾在弥漫，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，如荷叶上的清凉露珠，叮咚一声落进池中。我明白，母亲又在想念她的荷乡，想念那一望无边的荷，想念已然过世的外公外婆。就如同我如今，独自彷徨在一池荷边，思念她一样，距离那年看荷七年了，如今想陪母亲一起赏一回荷，再不能了。

母亲啊！你该明白，一朵荷花谢了，就是一只莲蓬，剥出来叫作“怜子”，怜子心里苦啊。

（来源：2018年08月18日西安晚报）